这所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幼儿园,正在默默地进行着一场温暖而坚韧的融合教育实践。虽然缺少足够的专项经费和专业康复设备,但这里有一群愿意“蹲下来”的老师,用朴素的爱与智慧,为那些被称为“特殊”的孩子们,一寸一寸地开垦出能够融合生长的土壤。
在河南省商城县县城以东,《工人日报》记者走进关爱幼儿园,参与一场“融合教育”亲子互动活动。“一个你,一个我,一个他,都是不一样的‘1’。我们聚在一起,就变成了超棒的大家庭!”老师们表演完绘本剧《不一样的“1”》,操场里响起了久久不散的掌声。
这所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幼儿园,正在默默地进行着一场温暖而坚韧的融合教育实践。虽然缺少足够的专项经费和专业康复设备,但这里有一群愿意“蹲下来”的老师,用朴素的爱与智慧,为那些被称为“特殊”的孩子们,一寸一寸地开垦融合生长的土壤。
安着、睡觉、吃饭……看似普通的行为,对于特殊儿童而言都是难题。从抗拒睡觉到自主入睡,这简单的过程,小熊(化名)用了整整一个学期。对于这样秩序感极强的孩子来说,改变任何一个既定程序,都可能引发他内心世界的“地震”。“刚入园时,他哭闹、躺地打滚,会因别人太过靠近发生抓伤或咬人的情况,并且挑食很严重。”关爱幼儿园园长张琼告诉记者,走进特殊儿童的内心很难,老师们能做的就是蹲下来,跟孩子们交朋友,“一定要允许他们慢一点,不催促、多包容,避免他们的抗拒”。
关爱幼儿园里有5个被称作“融合班级”的集体,其中有一个班,18个孩子中融合了3位特殊儿童。王一辰(化名)需要老师时刻牵着,否则会无目的地跑遍整个校园,江沐辕(化名)在表达上存在障碍,只能用眼神和动作与世界沟通,他们抗拒的表现也是多样的,哭闹、缄默,或是执着于某个微小的细节——比如今天必须是爸爸来接,如果换了妈妈,整个世界仿佛就崩塌了。
作为河南省首批融合教育的试点单位,关爱幼儿园老师们的大部分经验,都来自每周雷打不动的教研会,来自老师们聚在一起分享的每一个成功或失败的小事例,更来自日复一日的观察与陪伴。“我们没有标准的操作手册。”张琼坦言,“面对每一个不同的孩子,我们都是一边摸索一边前行。”所谓的“融合”是老师真正“理解”孩子。这背后是一系列具体而微小的行动:允许挑食的孩子选择一种喜欢的食物;给紧张的孩子一个可以独处的安静角落;当孩子因为刻板行为而焦虑时,不是强行纠正,而是试着理解他背后的逻辑,然后慢慢地、温柔地引入新的可能。
改变可能只是一个眼神的回应;一次主动的牵手;或是在见到园长时,能喊出一声“园长妈妈”,那些无数个“蹲下来”的瞬间,都有了意义。教育从来不是幼儿园的独角戏,对于特殊孩子而言,家庭的力量至关重要。融合教育,首先要融合的是家庭与学校的理念共识。然而,老师们面对的,常常是一扇扇因疲惫焦虑而紧闭的心门。
小熊的爸爸面对孩子突如其来的哭闹或固执,常常显得手足无措,继而转为逃避和烦躁。“他觉得孩子给老师添了麻烦。”保育员曹老师说,“每次孩子一闹,他就特别不自信,想赶紧躲开。”
这并非个例。王一辰的妈妈每天放下孩子便匆匆离开,几乎不与老师交流。“我越喊她,她越跑得快。”张琼无奈地说,但她也能理解家长的困境。江沐辕的爸爸曾经满怀热情,但因生活的压力和现实的挫败感,逐渐变得消沉。“有点‘破罐子破摔’了。”张琼惋惜地说,“孩子原来在园里养成的好习惯,比如自主入睡,现在全丢了。”
更多的家长,是不愿承认孩子“特殊”,他们最大的顾虑是“贴标签”——“别人会不会觉得我的孩子是傻子?”“我家孩子长大了还要成家的。”这种深植于心的恐惧与伤痛,让他们对外界,包括对老师,都筑起了高墙。
面对这些沉默或退缩的家长,老师选择了主动向前。当孩子有了一点点进步——可能是自己穿上了袜子,可能是跟同伴共进了午餐——就立刻拍照、录小视频发给家长,附上一句温暖的说明:“看,小熊今天自己用勺子吃饭了,特别棒!”起初,家长只回复两个字“谢谢”。但坚冰慢慢融化,家长开始愿意交流更多孩子的细节,偶尔也会吐露自己的担忧和无力。
最重要的转变发生在亲子活动日。老师们惊喜地发现,班里7位特殊孩子的家长,竟然全部到齐了,家长牵着孩子攀爬、陪同他们跑跳……王一辰的爸爸,平时总是眉头紧锁,那天笑得特别开怀,因为他的孩子混在人群中,玩得那样投入,看不出任何不同。
随着时间推移,一个新的问题浮出水面:孩子们终会毕业,幼儿园围墙之外的世界,是否准备好了接纳他们?6岁的小熊要上学了,小学的环境与幼儿园截然不同:个性化关注少了,纪律要求严了,学业评价体系客观存在。
一些基层小学缺乏特教资源和支持体系,有的小学明确要求特殊孩子必须有家长全程“陪读”,有的孩子即使入学,也因无法适应集体教学和社交压力,最终被劝退或主动离校。
张琼讲述了一个例子:一名曾在郑州接受康复治疗的特殊儿童,康复后被家长送入普通小学就读,校方对孩子提出了必须考到80分的硬性要求。孩子在课堂上无法专注,母亲在教室后排悄悄掐孩子,父亲因孩子在校出现行为问题,当着全体同学的面责罚她。长期处于误解与排斥的环境中,这名女孩最终退学。
“我们必须立足现实、回归教育本真。”张琼说,“针对这类特殊幼儿,我们的核心期望并非升学成才。我们的终极目标是依托幼儿园融合教育的滋养,让孩子掌握基础生活自理能力,认同并遵守基本社会规则,具备良好的集体生活适应力,最终拥有自我照护的能力。”
希望的火种并未熄灭,这所幼儿园正尝试与当地小学建立“幼小衔接”的长效关注机制,为像小熊这样能力较好的孩子铺一小段路。他们坚信,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值得守护。那个曾经一言不发、整天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,现在会在户外活动时,主动拉起跌倒的小伙伴。
融合教育正在这所县城的幼儿园被探索着,它不是去“改造”特殊孩子,而是承认差异,接纳缓慢,并愿意为此付出漫长的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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